从黑格尔之后的思想界,挑选四组最深刻的模型——它们如何解释我们所处的时代,以及如何指导我们的人生实践。
Max Weber —— 最后一批博学者中的一个
韦伯把人的理性分为两种类型。理解这个区分,就能理解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层的焦虑从何而来。
只关心达到目的的手段是否最优化,不关心目的本身。它有"最优答案"——比如从A点到B点走哪条路最近,测算即可得出唯一结论。
面对的是意义与价值的模糊地带,没有标准答案。效率优先还是公平优先?生活重要还是工作重要?只有个人选择,没有对错。
两个人打架,工具理性研究如何攻击才能造成最大伤害;但"这架该不该打、有没有意义",属于价值理性。全行业都在思考如何打赢这场仗,却没有人停下来思考这场仗到底应不应该打——课外辅导行业就是典型。
随着中国经济发展,年轻人在工具理性层面的共识空前繁荣(承认赚钱、追求性价比、熟练使用工具软件),而价值理性却处于完全弱势。启蒙运动之前的人类恰恰相反——神明、天道、祖先,为整个社会提供了默认的价值共识。
华东师大刘擎教授说:工具理性把现代人借助神明与宏大世界的默认连接切断了,让每个人成了孤零零的存在,再也无法不加思考地嵌入整个社会。这正是现代文明带来的新挑战。
理解了这一点,也就理解了"共同富裕""以人民为中心""人类命运共同体"这些大词——它们并非空喊口号,而是试图重新厘清价值理性的标尺,终结经济发展带来的价值观混乱。
Douglas Hofstadter —— 《GEB》《我是个怪圈》
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:任何一个自洽的、包含初等数论的形式系统,必然包含系统内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的命题。
说人话:每一个自洽的数学系统,自身都存在无法被自证的部分。这蕴含着最深刻的哲学道理之一——任何事物都包含对它自己的否定,而这否定本身也是事物,所以又包含对自己的否定,无限套娃。
侯世达用埃舍尔的画《画廊》作比喻:画中青年看着一幅画,画里的楼房延伸出一个画廊入口,入口里正在办画展,画展里又有一个青年……无限循环。作者在漩涡中心留出空白——按照这幅画的内在逻辑,它必然无法完成。画中那个年轻人,永远看不到全局的真相。
埃舍尔另一幅画《手》:两只手互相画彼此。而侯世达发现,画外还有一只隐藏的手——画家的手,处于更高、完全不可见的层次。只有在这个层次做出改变,才能真正改变整个系统。
为什么我们需要更高层级的认知?为什么要提升抽象能力、读那些远离日常的基础学科书籍?因为很多人生难题,如果只拥有与它同一水平的认知,就永远解决不了。跳出维度之外,才能解决维度之内的问题。
大脑的台球桌模型(《我是个怪圈》):大脑是一张无摩擦的台球桌,桌上有 860 亿颗带磁性的小球(神经元)横冲直撞。它们撞在一起会粘成大球,逐级形成:
其中有一颗最大的球,就是"自我"。它并非实体,只是无数符号的聚集体——所以佛法说"破除我执",自我本身也是一种执念。
但侯世达继续推演:自我这个怪圈,能够主动认识自己。如果像佛法说的自我并不存在,那么意识到"这种不存在"的那个自我,又是从哪来的?
几千年前老子就认识到了。今天我们只是能从数学上得到更多证据,来证明思考终极哲学,最终必然陷入困境这个事实。
Albert-László Barabási —— 网络科学
规律一:能力驱动成功;但当能力无法被衡量时,社会网络驱动成功。
产出与个人能力高度绑定,且能被精确测量的领域。如赛跑运动员、代码工程师、UP主、销售——绝对实力强大者,给足时间总能出头。
产出被嵌入大型网络、结果难以衡量的领域。如基金经理、艺术家、公务员、演员——机遇与社会网络的作用远大于绝对能力。
伦勃朗名画《戴金盔的男子》曾是柏林博物馆最受欢迎的藏品。当学者宣布真正作者并非伦勃朗时,它一夜之间价值断崖式下跌。画还是那幅画,只是换了作者,价值就相差万倍——画画实力在这里无关紧要,社会网络才是关键。
评估自己的天赋与资源:若人脉网络天生不强,选择那些产出可衡量、更依赖绝对能力的职业(运动员、销售、自媒体),更容易成为无背景者逆袭的领域。
规律二:初始成功 × 社会适应度 = 未来成功。
圆圈越大,接触资源箭头的面积越大,于是吸引更多资源、变得更大——强者越强,网络科学称之为"优先链接",社会学称之为"马太效应"。
社会适应度不完全等同于能力,它由两个因素构成:
行业大趋势。如 2013 年的移动互联网、2018 年后的智能制造与新能源——箭头密集的地方,让无积累的年轻人能快速超越传统行业老手。
产品市场契合度。即使同一赛道、成功更早,后来者仍可通过创造更能满足市场需求的吸引力来改变局面。
时间足够长时,社会适应度是决定成功最重要的因素。但初始成功依然宝贵——因为"足够长的时间"只是理想情况,多数人若在最初连续失败就会放弃。所以:成功才是成功之母,失败只是成功他爸的前女友。
First Principles —— 亚里士多德 · 笛卡尔 · 马斯克
亚里士多德最早提出,把它定义为"认知事物的第一基础"。笛卡尔将其描述为系统性的怀疑:怀疑一切可怀疑之物,直到获得无可置疑的真相。
欧洲、非洲、亚洲的天鹅都是白的 → 天鹅都是白色。直到 1697 年澳洲发现黑天鹅,结论崩塌。人类经验永远有边界。
从物理、数学、化学的定律公理一步步推导。越从底层原理出发理解世界,地基越牢靠——这也是本系列课侧重基础学科的原因。
马斯克的 SpaceX:美国两枚火箭要价 13 亿美金。他用第一性原理把火箭裁剪成最小子部件,发现最贵的部分不过是航空航天级铝合金加钛铜碳纤维。而这些材料的成本,只占火箭售价的约 2%——层层外包导致 50 倍加价。若以过去 1/10 的价格造出来,仍有近 5 倍利润。
美国航天飞机引擎宽 4 英尺 8.5 英寸 —— 这个数字由铁路宽度决定,铁路又源于英国电车轨道,而电车轨道源于2000 多年前罗马人建造的道路宽度。我们生活中许多默认习俗(如键盘 QWERTY 布局),未必是最好的设计,只是路径依赖不断演化的结果。
第一性原理在什么情况下最有用?在一个国家或行业面临底层重构、需要从 0 到 1 的时候。未来几十年,中国正从规模驱动转向创新驱动——光刻机、自研操作系统、碳中和、工业软件……这一届年轻人比前几届更需要掌握第一性原理的思考方法。
尽管这种思考方法非常反人性——基因决定了我们喜欢随大流,被部落排斥曾意味着生命危险。所以坚持独立思考会激活大脑的恐惧感。即便你对第一性原理深以为然,也可能仍难在生活中实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