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67 部
## 第一次·吻
最初那几次，他从来都不碰她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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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在酒店，她把自己脱到只剩内衣，坐在床头等他。他过来的时候她微微仰起脸，眼皮半垂着，嘴唇也松开了，那是个很明显的、等着的姿态。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锁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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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了一下，但没说什么。
后来他从锁骨一路往下，经过胸口，经过小腹，一直到最后。整个过程里，他的嘴唇碰过她身上的很多地方，唯独没有碰她的嘴。
第二次也是这样。
第三次还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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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注意到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的、模糊的察觉，是很清楚的：他在躲。
他躲得很小心，也躲得很熟练。他会吻她的耳垂，吻她的后颈，吻她的肩，吻她的手臂内侧，甚至会在她说完话之后低下头，把嘴唇贴在她下颌上，贴得很久。
但只要她的脸稍微偏一点，让两个人的嘴唇靠近，他就会自然地移开，去别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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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她故意试了一下。
那次是她在上面，动得很慢。她低下头，脸凑过去，嘴唇离他的嘴唇只有一点点。
他偏开了头。
她的嘴唇就落在了他的脸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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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干嘛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干嘛。”
“你躲什么。”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后腰，把她往下按了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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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次，她在他给她口完之后，仰起脸来看着他。
那一次他刚射完，她嘴里还有东西，她没有咽，也没有吐，就那样含着，抬眼看他。
他的呼吸还没平。
她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，然后嘴唇还湿着，仰着头看他。
他低下头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但他的嘴唇停在了她的下颌上，然后往下，落在她的喉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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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那一次是真的有点恼了。
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嫌弃我。”
他抬起头来。
“嫌弃什么。”
“嫌弃我嘴。”她说得很直接，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张嘴，什么都做过了，就不想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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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她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，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等一个时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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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当时没听懂。
后来她想明白了——他不是嫌弃她。他是在忍。
他每次吻她别的地方，都吻得很重，重到有点过。尤其吻那里的时候，他会把嘴唇整个贴上去，含着，吮着，像在吻一个人的嘴。
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，整个人都颤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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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次是在滨江公寓。
他跪在床沿，她的腿搭在他肩上，他的手扣着她的胯，低着头。
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，她本来以为会是平常那种。
但不是。
他把嘴唇贴得很平，很实，像吻一个人的嘴唇那样，整个贴上去，然后含着，慢慢地吮。舌尖在中间那条缝里来回，唇面紧紧地贴着，一下一下地吸。
她整个人弓了起来。
“你——”
他没有抬头。
他的嘴唇一直贴在那里，含着，吮着，像在吻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那个节奏和她熟悉的完全不一样——不是舔，不是吸，是吻。是很深很慢的、带着情绪的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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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躺在那里，手抓着他的头发，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
不是快感的那种，是另一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错位地给予了——她身体的那个地方被当成了另一个地方，被吻得像嘴唇，被吻得像在接吻。
她忽然有点想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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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到的时候，他的嘴唇还贴在那里。
她整个人一阵一阵地收，收得很密，他的手一直扣着她的胯，没有松。
等她软下去之后，他才抬起头来。
他的嘴唇是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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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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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坐起来，跪在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来看她。
她的脸凑过去。
他偏了一下。
但她这次没有让他偏开。
她伸手，一把扣住他的后颈，把他按住，然后直接吻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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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那一下僵得很明显——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呼吸也停了。
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她的嘴唇贴得很实，很用力，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都一次给出去。她的舌头探出来，抵在他的唇缝上，然后往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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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时候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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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一下子扣住她的后颈，扣得比她还紧，然后反客为主，把她往回压。
那个吻一下子变了。
不是她的吻了，是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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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吻得很重。
不是那种温柔的、慢慢来的吻，是那种几乎带着怒气的、失控的吻。他的舌头一路往里，把她的口腔整个占住，搅得很深，深到她几乎喘不上气。
她发出一点很闷的声音。
他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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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从后颈滑到她的后脑，又从后脑滑到她的肩，然后顺着她的背一路往下，最后扣在她的腰上，把她整个人往上提，让她的胸口贴住他的胸口。
她被他提得整个人都悬起来了一点，只能用手撑着他的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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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吻了很久。
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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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退开的时候，两个人都在喘。
她的嘴唇被吻得发红，也有点肿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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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是哑的，“你刚才那个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就是那个。”她抬起手，指尖按在自己嘴唇上，“你刚才那个，跟你吻我下面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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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，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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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她。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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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眼睛忽然有点湿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我一吻就会这样。”他说，“我会收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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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有点乱，也有点抖。
“你这个傻子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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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重新凑过去，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。
“我告诉你。”她说，“你以后不用忍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这张嘴。”她说得很慢，“你想什么时候亲，就什么时候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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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又吻了她。
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重，但也没有轻。他的手贴在她的后颈上，很稳。
她在这个吻里，慢慢地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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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她才发现，他吻她的时候，手一直贴在她的后颈上。
不是搂着，也不是扣着，只是贴着。贴着那一小片皮肤，很轻，也很稳。
那个姿势，像是怕她跑掉。
又像是怕自己跑掉。
## 生日·那一次
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熟。
说是包养，其实也谈不上多深的关系。他按月给钱，她按月陪他，两个人之间清清楚楚，谁也不欠谁。她偶尔会耍点小脾气，那种二十岁出头女孩特有的、知道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有点任性的脾气。
比如她嫌他来得太晚，会故意不开门，让他在楼下等二十分钟。
比如她心情不好，会一句话不说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任他怎么哄都不理。
比如她明明答应了，临时又反悔，然后理直气壮地说“我今天就是不想”。
他从来不生气。
他只是等。等她自己开门，等她自己转过脸来，等她自己说“好了，我好了”。
有一次她故意气他，说了一句“你是不是觉得给了钱我就得听你的”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说“不是”。她说“那是什么”。他说“是我在等你”。她当时没听懂，还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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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日那天是七月。
松江的七月热得厉害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。他下午三点就到了她公寓楼下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，纸袋里是一个方盒，盒子外面系了一根深蓝色的丝带。
他提前了四天问她生日想要什么。
她说：“随便。”
他说：“那我随便买。”
她说：“你买了我也不一定喜欢。”
他说：“那你说。”
她说：“我不说，你自己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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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猜了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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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上楼的时候，她在打电话。
门是虚掩的，他推门进去，听见她在阳台上说话，声音很大，也很冲。
“……我说了我不要，你别再打了。”
“我说了多少次了，我现在有钱，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你别管我。你要是再打我就把你拉黑。”
她把电话挂了，转过身来，看见他站在客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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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脸还是绷着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，语气很平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没心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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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那儿，手里的纸袋还拎着。
“就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了我没心情。”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，“你听不懂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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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是不是都这样。”她忽然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冲的东西，“给了钱就觉得什么时候都能来，给了钱就觉得我什么时候都得有心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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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句话说出来之后，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。
不是生气的那种看，是那种很意外的、完全没有防备的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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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其实说完就有点后悔了。
但那时候她年轻，也倔，话已经出口了，就不肯收回来。
她别开脸，抱着手臂站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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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。
放得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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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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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她偏过头来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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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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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那种大哭的红，是那种忍着、但没忍住的、眼尾泛起的红。有一滴水从他眼角滑下来，很快，他抬手抹了一下，抹得很随意，像在擦汗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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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”她开口。
他没有停。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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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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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走到茶几边，看着那个纸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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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袋上没有任何字。
她把纸袋打开，里面是一个方盒，盒子外面系着深蓝色的丝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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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解开丝带，打开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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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是一只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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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什么特别夸张的款式，但一眼就能看出不便宜。表盘是很干净的白色，没有多余的装饰，指针很细，表带是深棕色的皮。
盒子下面压着一张卡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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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起卡片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写得很端正：
**“你说过你不喜欢迟到的人。这个表走得准。”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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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想起来了。
一个月前，有一次他迟到了十分钟，她在门口堵着他，说了一句“我最讨厌不守时的人”。
她当时是随口说的，说完自己都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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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着那张卡片，站在客厅中间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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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冲到门口，鞋都没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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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灯，她跑出去的时候灯才亮起来。
她跑到楼梯口，往下看，看不见人。她又跑到电梯口，电梯停在八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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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按了下行键，等了两秒，然后转身从楼梯跑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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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层。
她跑到一半的时候，脚已经开始疼了。楼道里的水泥地很粗，她的脚底被磨得发烫。
她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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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到一楼的时候，她推开楼道的门，冲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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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在楼门口。
背对着她，站在台阶下面，肩膀有一点往下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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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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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动。
“林奇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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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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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睛还是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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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跑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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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到他面前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伸手，一把抱住他的脖子，把他整个人拉下来，吻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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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吻很乱。
她的嘴唇撞在他嘴唇上，撞得有点疼。她的手抓着他的后颈，抓得很紧，指尖都陷进去了。
她没有技巧，也没有节奏，只是用力地吻着他，像在做什么很急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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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开始没有回应。
过了两秒，他的手抬起来，落在她的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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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回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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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吻比她的还要重。
他的手从她的背滑到她的后颈，扣住，然后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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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这个时候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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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种大声的哭，是那种忽然就涌出来的、止不住的哭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流到两个人的嘴唇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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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尝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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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退开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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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着头，眼泪还在往下掉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，声音是碎的，“对不起，我刚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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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让她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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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下头，嘴唇贴在她的眼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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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下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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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一滴眼泪吻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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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整个人颤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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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低下头，吻另一边的眼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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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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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”她抬起头来，“我刚才那么说你，你为什么不骂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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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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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说那句话的时候，眼睛是红的。”他说，“你不是在凶我，你是在凶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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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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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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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她搂进怀里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停不下来。”她说，声音闷在他肩窝里。
“那就哭一会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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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哭了很久。
哭到最后，声音慢慢小了，只剩下一点抽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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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那个表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太贵了。”
“不贵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她抬起头来，“我认识那个牌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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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要买那么贵的。”
“因为你说过你不喜欢迟到的人。”他说，“我想给你一个走得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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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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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不是傻。”她说。
“可能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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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到一半又哭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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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们回了楼上。
她坐在沙发上，把那只表戴在手腕上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个表带会不会太长了。”
“可以调。”
“那你帮我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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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过去，把表摘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，把表带上的孔重新打了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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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他低头弄表带的样子，忽然开口：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就是……给了钱那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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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但我还是说了。”她说，“说了就是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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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表带弄好，抬起头来。
“那你以后别说了。”
“我不说了。”她说得很认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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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表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，戴上，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。
“好看吗。”
“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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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凑过去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这个不算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不算。”
“刚才那个不算。”她说，“刚才那个是我在道歉。这个才是我亲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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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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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再亲一次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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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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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，“原来你也会得寸进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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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凑过去，又亲了一下。
这一次亲在嘴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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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那只表她戴了很多年。
表带换过两次，表盘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，是她有一年摔在楼梯上磕的。
黑障纪元之后，机械表走不准了，她也没有扔。
她把它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，用一块旧绒布包着。
偶尔会拿出来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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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他问她：“不走了还留着干什么。”
她说：“它走得准过。”
## 红尘·夜
那天夜里两点多，她困了。
困得很明显。她本来还在说话，说今天直播间有个ID一直刷“主播今天头发没扎好”，她说那人眼睛真毒，她今天确实没扎。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，句子变短，最后一句是“我明天……要早点起来”，没说完。
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，垂到他肩上，就停在那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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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动。
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，光很暗，把她的侧脸照得很软。她整个人是赤裸的，靠在他怀里，皮肤上还留着刚才那层薄汗，凉下去了，摸上去有点滑。
她的头发全散了，一部分压在两个人之间，一部分垂在他手臂上。有几缕贴在颈侧，被汗黏住了。
她呼吸变慢的时候，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变小了。乳尖还是有点硬，刚才被含得久了，颜色比平时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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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下头。
她感觉到他要吻，眼皮抬了一下，抬到一半又落回去。
“困。”她说，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弄了。”
“我不弄。”
“那你干嘛。”
“吻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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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“唔”了一声，算是答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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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吻上去的时候，她的嘴唇是软的，也是热的。
热得有点过。
她的嘴唇从来都是热的，不像——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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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嘴唇被他含住的时候，人还是迷迷糊糊的。她没有主动，只是微微张开一点，让他的舌尖能进去。
她的口腔里是温的，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凉茶的味道，还有一点她自己的甜。
他吻得慢。慢慢地推，慢慢地退，让她一点一点跟着。
她跟着跟着就有点跟不上了，喉咙里逸出一声很轻的、有点不满的音。
“你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这么慢。”她说，眼睛还是闭着的，“慢得我都要睡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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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笑了一下，然后把吻加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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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一动不是躲，是往上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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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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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现在想起来的，是这几个月一直存在的。
冰儿回母星已经三个多月了。
她走之前的那几天，他们每天晚上都在一起。她的话很少，吻也少，但每一次都记得很清楚。
她的嘴唇是凉的。
不是冷，是凉，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，或者一块在阴凉处放久了的玉。他的舌尖贴上去的时候，那层凉会先传到舌尖上，然后才慢慢被他自己的温度焐热。
她吻得很慢。
那种慢不是技巧，是她本来的节奏。她做什么都慢，说话慢，走路慢，连抬手拨头发都慢。吻也是。
她会让他吻很久。
她不会主动，也不会退。她就那样安静地承受着，让他一点一点地深进去，让他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慢慢地探索，慢慢地占据。
有时候他吻得太久，她会轻轻“嗯”一声，那声音不是不满，更像是提醒他她还在。
她的呼吸会在某个时候忽然乱掉，然后她会抬手按住他的胸口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示意他停一下。
他停下来的时候，她的睫毛会颤，眼睛会睁开一点，那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被搅动了的水一样的东西。
然后她会重新闭上眼。
意思是：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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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吻，像在雪地里走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很慢，脚下的雪会发出很轻的声音。走得很远，也不会累，只会觉得四周越来越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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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眼前这个人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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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的吻是热的。
热得有点乱。
她的嘴唇热，口腔热，呼吸也热。她的舌尖缠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章法，想往哪儿就往哪儿，有时候急，有时候又慢下来，像在试探什么。
她吻到一半会忽然笑，笑声被他吞进嘴里，变成一点很闷的震动。
她会在他吻得最深的时候忽然退开一点，喘一口气，然后又凑上来，像是舍不得。
她的手会乱抓。抓他的后颈，抓他的肩，抓他的头发，抓到哪里算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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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吻，像在夏天里跑。
跑得喘不上气，汗从额角流下来，衣服贴在背上。跑完停下来的时候，心跳还在耳朵里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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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余茜吻得更深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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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这时候忽然醒了。
不是完全醒，是那种半梦半醒的醒。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又闭上。
“你还在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吻了多久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这样。”她的声音还是含含糊糊的，“我都睡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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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睡。”他说。
“你吻着我怎么睡。”
“那就别睡。”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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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说完，因为她自己把嘴唇又凑上来了。
这一次她主动了。
她伸手扣住他的后颈，把他往下拉，然后仰起脸来吻他。吻得很急，也有点凶，像是在补刚才睡过去的那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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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，从她的后颈滑到肩，再滑到背，一路往下，最后落在她的腰上。
她的腰很细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圈很薄，也很软。
他把她往自己身上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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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整个人贴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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胸口贴着胸口。
她的乳尖抵在他的胸口上，那一小点硬的触感很清楚。她的呼吸吹在他下颌上，热的，有点急。
她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胸口，掌心按在那里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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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，他没听清。
“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你别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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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他颈窝里待了一会儿，然后忽然开口。
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有一天，忽然就不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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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就是忽然想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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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，把她的头发从颈侧拨开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。”
“因为我会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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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，“说话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不解释。”她说，“就说一句，然后就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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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头来。
夜里的光很暗，她的脸在这点光里显得有点模糊，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“那你再吻我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困了。”
“现在不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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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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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他吻得很慢。
不是冰儿那种慢，也不是刚才那种慢。
是那种把每一寸都仔细走过的慢。
他先吻她的上唇，含着，轻轻地磨。然后下唇，从中间到嘴角，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她的呼吸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变浅。
他退开一点，然后重新贴上去，这一次是深的。舌尖探进去，慢慢地推，慢慢地绕。
她跟着他绕，绕得有点笨，但她很努力地在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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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一直贴在她的后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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吻到后来，她的呼吸完全乱了。
她的手抓着他的肩，指尖陷进去。
她在他吻到最深的时候忽然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，那声音不像呻吟，更像是什么被打开了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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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退开的时候，她的嘴唇是红的，也有点肿。
她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也有点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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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刚才那个。”她说。
“哪个。”
“刚才那个吻。”她说，“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想了想，“就是……慢。特别慢。慢得像在数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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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数什么。”她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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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数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晚上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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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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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的眼睛忽然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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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别这样说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会当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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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，把她的眼角抹了一下。
“那就当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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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下头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闷闷地说：“你这个人是真的不会说话。”
“我怎么了。”
“你要么不说，一说就说这种。”她说，“你这样很讨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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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头来。
“但是我喜欢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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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他们又吻了很久。
吻到最后她真的睡着了。
不是那种忽然睡过去，是那种一点一点沉下去的——吻得越来越轻，回应越来越慢，最后嘴唇只是贴着他的嘴唇，不再动了。
他没有退开。
他就那样贴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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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江上有船经过，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，很闷，也很远。
她的呼吸落在他唇上，一下，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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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冰儿的吻是前世留下的。
那种契合不是学来的，是记得的。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，像是这件事他做过很多次，只是忘了。她也是。她那时候没有说话，只是很安静地接受了，像是她本来就在等这件事。
那是命里带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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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这个人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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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是他在一个直播间里刷了几个月的礼物刷出来的。
是他第一次约她吃饭，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，坐下来说“你比直播间里看起来更像个真正搞技术的”。
是他把工作证推到她面前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笑了。
是一顿一顿的饭，一次一次的等，一句一句的“你干嘛”。
是偶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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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偶然堆得久了，也成了一种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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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下头，在她嘴唇上又贴了一下。
很轻。
她在睡梦里“唔”了一声，然后往他怀里又靠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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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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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是从前世来的。
一个是从红尘里长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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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者是记得。
后者是遇见的。
## 算
那座庙在城外矮山上，他去过一次，是陪冰儿去的。后来又去过一次，是陪余茜。
这一次他自己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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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山的石阶还是那些石阶，只是没有雪了。秋天，两边的草枯了一半，风一吹就往一边倒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往下看了看，山下的城在暗紫色的天光里铺开，一片灰。
庙门还是那样，红漆剥落，匾额模糊。
门口没有人。
他把门推开，里面有个火盆，火盆边的小板凳空着，上面搁着一把蒲扇。
“有人吗。”
没有人应。
他往里走，走到正殿门口，看见里面供桌前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老头，穿着件旧棉袄，正低着头，用一块布在擦什么东西。擦得很仔细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上香在门口。”老头没抬头。
“我不上香。”
“那来干什么。”
“听说你会算姻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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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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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年纪很大了，脸上全是褶子，眼皮垂下来，把眼睛遮了一半。左眼是浑的，像是蒙了一层白翳。
他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山下的人。”
“山下的人嘴碎。”老头把手里那块布放下，“算姻缘可以，得看你给什么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看你能给什么。”老头说，“有钱给钱，没钱的给点米，什么都没有的，陪我坐一会儿也行。”
“那就陪坐。”
老头“嘿”了一声，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行，那你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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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旁边拖了张小板凳过来，在老头对面坐下。
老头伸手：“左手。”
他把左手伸过去。
老头的手很粗，掌心硬得像砂纸。他把他的手掌翻过来，用拇指按在掌心上，从掌根往上，慢慢地推。
推到中间的时候，老头的动作慢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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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推了一遍。
然后是第三遍。
第三遍推到一半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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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个……”老头开口，声音忽然有点不一样了，“你这个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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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把他的手翻过来看背面，又翻回去看掌心。他从旁边的破木箱里摸出一副老花镜，戴上去，凑得很近地看。
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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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个人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是不是结过婚了。”
“结过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老头重复了一遍，然后忽然抬起头来，“一个？”
“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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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把手放开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点，靠在身后的柱子上，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算这个算了四十年。”他说，“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
“什么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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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，从里面倒出三枚铜钱，放在掌心里捂着，然后松开手，让铜钱落在供桌上。
铜钱落下去，转了几圈，停了。
老头低头看。
看了两秒，他的脸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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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铜钱捡起来，又捂在掌心里，重新撒。
这一次铜钱转得更久，停下的时候，有两枚叠在了一起。
老头的手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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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。”他抬起头来，声音有点干。
“普通人。”
“普通人？”老头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难看，“普通人撒出来的卦，我这个盘压不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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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三枚铜钱推到桌子边上，伸手在供桌下面摸了摸，摸出一个旧罗盘。
那罗盘是木头的，边缘磨得发亮，中间的天池里那根针一直在慢慢地晃。
他把罗盘放在供桌上，铜钱摆在四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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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再问你一遍。”他说，“你结过几次婚。”
“一次。”
“那你身上这些线，是哪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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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话。
老头把手指点在罗盘中心，那根针忽然停住了。
停了大概两秒，然后开始转。
不是慢慢地转，是那种一下子快起来的转，转得几乎看不清。转到某个位置，它忽然卡住了，然后猛地跳了一下，跳到另一个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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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的脸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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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条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变得很低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这条线……这条线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很冷。”他说，“冷得像冬天早上的井水。这条线是从上面来的，不是地上。”
---
他知道那是冰儿。
---
老头的手指点在罗盘边缘，那根针又动了。
“第二条。”他说，“这条线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条线跟你自己那条是缠在一起的。不是接上的，是长在一起的。”他睁开眼，“你这个，你这个是把自己的命劈了一半出去。”
---
严寒茹。
---
“第三条。”
老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条是接的。”他说，“接的地方有个结。”
他把手指按在那个位置上，皱起眉。
“接得很生硬。”他说，“像是有人在中间插了一手。不是天定的，是有人硬接上去的。”
---
林素玉。
---
“第四条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，忽然缩了一下，像被烫到。
“这条线是烧的。”他说，“一直在烧，烧了几十年了。”
---
郑洁。
---
“第五条。”
老头的手指停在那里，停得很久。
“这条线是长出来的。”他说，“从土里长出来的，很软，也很结实。”
他抬起头来，看他一眼。
“这条线是最近才长的。”
---
余茜。
---
“第六条。”
“这条线是分叉的。”老头说，“一头在你这里，一头在别人那里。两头都连着，哪头都没断。”
---
陈米雪。
---
“第七条。”
“这条线很淡。”他说，“淡得像随时要散。但它没散。”
---
傅怡宁。
---
“第八条。”
老头的手指在罗盘边缘停住了。
“这条线……”他皱起眉，“这条线是断的。”
“断的？”
“断的。”他说，“两头都悬着，没接上。一头在你这里，另一头……另一头还没有。”
他抬起头来。
“这条线还没接上。”
---
陶曼秋。
---
老头把手收回来。
他坐在那里，看着罗盘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。
---
“我算了四十年。”他说，“见过很多人。”
“有人的线是一条，有人的线是两条，最多的一个，我见过四条。”
“那是个开米铺的，他娶了三个老婆，外面还有一个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罗盘。
“八条。”他说，“你有八条。”
---
“但这八条跟那个米铺的不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那米铺的四条，是一样的。都是女人，都是情，都是肉。”
“你这八条……”
他抬起头来，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这八条，一条是一个样。”
“有一条是冰的，有一条是自己的命，有一条是硬接上的，有一条是烧的，有一条是从土里长出来的，有一条是分叉的，有一条是淡的，还有一条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条是空的。”
---
“这不叫姻缘。”他说。
“那叫什么。”
“这叫根。”
---
老头伸出手，把罗盘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，放回布袋里。
“你这个我算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我算的是人的姻缘，不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---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供桌上的蜡烛烧到一半，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往一边偏。
---
“你是干什么的。”老头又问了一遍。
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“你到底是谁”的质问，是那种很轻的、带着一点小心地问。
---
他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
---
屋里那支蜡烛的火苗忽然直了。
不是被挡住的直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拉住的、一动不动的直。火焰的形状变了，从那种摇晃的、随时要灭的样子，变成了一个很稳的、尖尖的形状。
然后那火苗分成了两半。
一半还是红的，一半是黑的。
黑的那一半没有光，也照不亮任何东西，就那样在烛芯上烧着。
---
老头的呼吸停了。
---
过了大概三息，火苗重新合在一起，又变回原来那种摇晃的样子。
---
老头慢慢地坐回去。
他坐在那张小板凳上，两只手放在膝上，看着供桌上的蜡烛，看了很久。
---
“怪不得。”他说。
“怪不得什么。”
“怪不得你这八条线，一条一个样。”他抬起头来，“因为你自己就不是那一个样的。”
---
他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我早该看出来的。”他说，“刚才摸骨的时候，摸到手腕那里，那个骨头硬得不对。人的骨头不是那样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以为是老眼昏花了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原来是真摸不着。”
---
他站起来，走到供桌前，把蜡烛重新点了一支，插在香炉里。
“我不收你钱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收不起。”他说，“我算的是人的姻缘，你这不是人的。”
---
他转过身来。
“不过有一句话，我可以白送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---
老头伸手指了指那个罗盘。
“你这八条线，有四条是自己长出来的，有四条是别人接上去的。”
“自己长出来的那四条，你怎么弄都断不了。”
“接上去的那四条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接的地方都有结。结松了，线就掉了。”
---
他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---
他没有说话。
---
老头又坐回那张小板凳上，重新拿起那块布，继续擦他的东西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走吧。”
“你算完了？”
“算完了。”老头头也不抬，“我算不了，但我知道我算不了，这也算一种算法。”
---
他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老头忽然又开口。
“哎。”
他回过头。
---
“那个空着的那条。”老头说，“你要是想接，就别拖太久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线悬久了会硬。”老头说，“硬了就接不上了。”
---
他没有回答。
他跨出门槛，走进院子里。
---
院子里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，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往一边跑。
他走到山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殿里那支新点的蜡烛，火苗正稳稳地烧着。
---
他下山的时候，天开始暗了。
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，走到底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掌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---
可他知道那些线在。
---
他握了一下拳，又松开。
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## 庙里·两拜
那座庙在半山，秋天的时候山道上落满黄叶。
陈米雪是和萧梓煜一起来的。
萧梓煜背着一个双肩包，包里装着他妈让带的香烛和供果，一路上话很多，说这庙他小时候来过一次，说山上那棵老槐树有一百年了，说他奶奶说在这里求的愿最灵。
陈米雪走在他旁边，扎着马尾，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，手里捏着那包柠檬糖。
“你走慢点。”她说。
“哦，好。”他放慢脚步，回头看她，“累不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那要不要我帮你拿包。”
“你自己那个包都快掉下来了。”
---
林奇是在山门口看见他们的。
他本来是独自来的，站在山门旁边的石阶上，看着那条上山的道。看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来的时候，他没有动。
萧梓煜先看见他。
“哎，林奇？”他抬了一下手，“你也来这儿？”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“路过？”萧梓煜笑了，“这山上有什么好路过的。”
“上来看看。”
---
陈米雪站在萧梓煜侧后半步的位置，看着他。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移开了，很自然，也很稳。
“那一起进去吧。”萧梓煜说，“我们上香。”
---
正殿里有人。
供桌前面摆着几个蒲团，两个老太太跪在最前面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殿里香烟缭绕，把光线都染成一层很淡的灰。
萧梓煜把香点上，分了一半给陈米雪。
“你拜的时候许个愿。”他说。
“许什么。”
“随便。”他想了想，“许我们俩好好的。”
---
她接过香，低头看了看那三支细细的香，火头在暗处亮着一点红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---
他们在蒲团上跪下来。
萧梓煜跪得很端正，双手合十，眼睛闭着，嘴唇轻轻动，在说什么。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倾，是一个很认真在求什么的样子。
陈米雪跪在他右边，也合了掌。
---
林奇站在殿侧那根柱子后面。
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她的侧脸。
她跪在那里，马尾垂在背后，开衫的下摆堆在腰后。她的睫毛垂着，眼睛闭着，脸上的表情很安静。
---
他走过去。
走得很轻。殿里的地面是旧石板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---
他停在她身后。
---
她没有察觉。
她的呼吸很慢，很稳，是那种真的在专心求什么的样子。
---
他蹲下来。
---
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腰上。
---
她的呼吸断了一下。
眼睛还是闭着，但她的后背忽然绷紧了。
---
他没有动。
手就那样贴在她的后腰上，隔着一层薄薄的开衫，能感觉到那层布下面的体温。
---
过了大概三息，她的后背慢慢松下来了。
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躲。
---
他的手往上移了一点。
移到脊椎那里，用指腹沿着那条骨头一节一节地往上，很轻，也很慢。
---
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---
前面那个老太太起身了，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，嘴里还在念。萧梓煜没有动，还在跪着。
---
他的手从脊椎移到腰侧。
在那里停了一下，然后顺着腰侧的线条往下，滑到开衫的下摆边缘。
---
她的呼吸变浅了。
---
他的手指探进去。
---
指尖先是碰到一层薄薄的内衬，再往里，就是皮肤。
那层皮肤是温的，很光滑。
---
她的身体在他指下轻轻颤了一下。
---
他的手贴在她的腰侧，慢慢地往上，掌心一寸一寸地贴上去。
---
她的腰很细。
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圈往里收的弧度，从肋骨下缘开始，一直收到髋骨。
---
他的手停在那里。
---
然后他往前移了一点。
移到前面。
---
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。
---
她的手指在合十的姿势里收紧了，指尖微微陷进去。
---
他的手贴在她肋骨的下缘，那里有一小片很软的皮肉，就在乳房下面一点的位置。
他的拇指在那里慢慢地画圈。
---
她咬住了下唇。
---
萧梓煜在旁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“米雪。”
---
她整个人一僵。
---
“你怎么了。”萧梓煜没有睁眼，“你呼吸好重。”
---
“没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有点不稳，然后立刻清了清嗓子，“没什么。”
“是不是跪得难受。”
“有点。”她说，“膝盖硌。”
“那你起来吧。”
---
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按下去，很轻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他把手抽出来了。
---
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，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。
萧梓煜也站起来了，伸手扶她：“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---
她转过身来。
---
林奇站在柱子旁边，看着别处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---
她的耳根是红的。
---
后来萧梓煜说要去后殿给他妈求个平安符，让她在院子里等一会儿。
“我很快。”他说。
“去吧。”
---
他走了之后，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---
“陈米雪。”
她抬起头。
---
他站在她面前。
---
“你刚才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那样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“要是被看见怎么办。”
“没被看见。”
“万一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---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忽然别开脸，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。
---
“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---
她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跟着他走了。
---
后殿比正殿小，也更暗。
殿里只有一尊神像，就是那对并肩坐着的人。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摆着两支烧了一半的蜡烛，火苗很小。
蒲团只有两个，并排放在供桌前面。
---
她站在门口，看了一眼那尊神像。
“这个。”
“姻缘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妈跟我说过。”
---
“在这里拜三拜。”他说，“前两拜拜神，第三拜夫妻对拜。”
---
她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要我跟你拜。”
“嗯。”
---
她没有立刻拒绝。
她走进来，在那两个蒲团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跪下去。
---
他也跪下了。
---
第一拜。
她的额头碰到蒲团，停了很久才起来。
---
第二拜。
这一拜她拜得更慢，慢到他以为她是不是在犹豫。她直起身来的时候，眼睛是闭着的，睫毛在烛光里投出一小片影。
---
第二拜直起身之后，她没有动。
---
“第三拜。”他说。
---
她睁开眼。
---
“不行。”她说。
---
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---
他看着她。
---
“第三拜是对拜。”她说，“对拜就是夫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你妻子。”她说，“我以后也不会是。”
---
殿里静了很久。
---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---
她低下头。
“你别怪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---
“我不是不想。”她抬起头来，眼睛有一点红，“我是不敢。我要是拜了那一拜，我就得选。我选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让我拜。”
“因为我试一下。”他说，“你不愿意，我就不勉强。”
---
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低下头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---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明明可以凶我一下，逼我一下。你要是凶我一下，我可能就拜了。”
“那我以后会恨自己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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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说话。
---
他伸手，把她的脸抬起来。
---
她的眼睛是湿的。
---
他低下头，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。
很轻，也很短。
---
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他在等你。”
---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理了理裙子，走到门口。
---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在正殿。”她说，“你手伸进来的时候，我没有赶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---
她转过身来。
---
“因为那是我自己愿意的。”她说。
---
然后她走出去了。
---
他一个人跪在那两个蒲团上，看着那尊神像。
那对并肩坐着的人，被烛光照着，脸上那层已经褪得很淡的彩绘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---
院子里传来萧梓煜的声音，很轻快：“拿到了，这个符是我妈那个年纪的人最喜欢的，你看这个结打得还挺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风带走了。
---
他站起来，走到殿门口。
---
她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接过萧梓煜手里的平安符，低头看，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自然，也很轻。
---
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---
他站在殿里，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另一边的侧门，出去了。
## 冰原·心锁
他第一次那样看她的时候，是在忘川宫的廊下。
那时候她还没有复活，或者刚刚复活，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一眼看进去之后，就再也拔不出来。
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。
不是那种浅浅的、像玻璃一样的蓝，是那种深的、往下沉的蓝。他看进去的时候，先是看见自己的影子，然后就看见那片蓝在往外扩，扩得很慢，一直扩到看不见边。
像一片冰原。
不是荒的，是静的。上面有风，风把雪吹成一道一道的纹，纹路很细，一直铺到天边去。天是灰的，雪是白的，中间有一条线，那条线很淡，淡到你要看很久才看得出来。
他站在那片冰原上，没有觉得冷。
---
后来他才发现，那不是他在看她的眼睛。
是他们两个都掉进去了。
---
那片冰原忽然变了。
不是变了形状，是变了性质。地面开始变得软，雪化成了水，水又凝成别的什么。他低头看，脚下已经不是雪，是一层很薄的、泛着光的东西。
“这是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就在他旁边。
他抬起头。
---
那是一间寝宫。
很大的寝宫，全是用淡蓝色的冰晶砌的，墙、柱、穹顶，每一处都在泛着那种幽幽的冷光。但屋里不冷，反而有一种很淡的暖，像是有火在很远的地方烧着。
屋子正中是一张床。
那张床很大，铺着白色的、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褥子，褥子上有一层很薄的霜，但那层霜不冷，摸上去像丝绸。
---
“这是你的寝宫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在梦里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这次是两个人一起进来的。”
---
她坐在床边。
冰蓝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褥子上，铺开一片。她穿着一件很薄的月白色的衣服，衣襟松松地系着。
她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过来。”
---
他走过去。
---
她伸手，搂住他的脖子。
那个动作很轻，也很自然，像是她做过很多次。
“你身上很暖。”她说。
“你身上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脸贴在他肩上，“你暖，我就不凉了。”
---
她抬起头来吻他。
---
那个吻很轻。
不是那种急的，也不是那种带着欲的。是那种很慢的、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的吻。她的嘴唇贴上来，停一下，然后轻轻地磨。
他闭上眼。
---
她的吻一点一点地深下去。
他能尝到她嘴里的味道——很淡，很干净，像是雪化在舌尖上的那种感觉，凉过之后有一点点甜。
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背，掌心贴在那里，很稳。
---
他有点迷失了。
不是那种昏了头的迷失，是那种慢慢沉下去的迷失。像站在一片很浅的水里，水只到脚踝，可是站久了，脚下的沙在慢慢往下陷。
---
他偏了一下头。
---
她的头发在他脸侧，冰蓝色的，很软。透过那些发丝之间的空隙，他能看见窗外。
---
窗外有影子。
---
不是一个人的影子，是三个。
---
第一个影子很高，站得很直。她的头发是深色的，垂在肩上，身形娇小，但站姿很稳，有一种不会退让的意思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
---
严寒茹。
---
第二个影子在她旁边，稍微靠后一点。她的头发是长的，绾着，身形柔和，肩线很缓。她抬起手，像是要往前伸，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放下了。
---
林素玉。
---
第三个影子最靠边。她站得有点远，扎着马尾，身形很瘦。她没有往前走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头微微偏着，像在看什么，又像在想什么。
---
陈米雪。
---
她们都在往这边来。
不是走，是那种“想过来”的样子——身体往前倾，脚步要迈，但迈不出去。
因为她们前面有一层东西。
那层东西看不见形状，只能看见她们的身形在那里变得模糊了一点，像隔着一层被水汽糊住的玻璃。她们的轮廓还在，但边缘是虚的，一动就更虚。
---
他看了很久。
---
那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她们就那样站在窗外，隔着那层看不见的东西，往这边看。
---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冰儿的声音就在他耳边。
---
他转过头来。
---
她的脸就在他面前，很近。她的眼睛是那种深的、往下沉的蓝，他看进去的时候，又看见那片冰原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---
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浅，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，但她的眼睛也跟着弯了。
“你刚才在看窗外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窗外有什么。”
---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雪。”
---
她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，让他整个人都贴在她怀里。
---
那个怀抱很暖。
不是那种火烤的暖，是那种从里往外的暖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化开。她身上有一股味道——很淡，是那种雪化之后露出来的草的味道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、很干净的花香。
他把脸埋进她的颈侧。
---
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，很轻地拍着。
“你别怕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抖。”
---
他没有回答。
---
窗外的三个影子还在那里。
严寒茹往前又迈了一步，那一步迈得很用力，身形在那层东西前面压得有点变形。
林素玉抬起的手终于放下来了。
陈米雪低下头，看自己的脚。
---
他看着她们。
心里有一点很轻的、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的感觉。
---
然后那点感觉就淡了。
---
不是消失了，是被盖住了。
被她怀里那股暖盖住了，被她身上那股味道盖住了，被她贴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掌盖住了。
---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---
那不是一堵墙。
那层东西不是用来挡她们的，是用来挡他的。
挡他往外看。
---
他抬起头。
---
冰儿正看着他。
---
“你怎么了。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---
她伸手，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。
“你眼睛里有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的指尖在他眉心停了一下，“像是有很多条线，都往外面伸。”
---
他没有说话。
---
“现在没有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都收回来了。”
---
她把他的脸捧起来，重新吻上去。
---
这一次的吻比刚才重。
她的手贴在他脸侧，不让他躲。她的舌尖探进来，慢慢地推，慢慢地绕，绕得他脑子里那点清明一点一点散掉。
---
他闭着眼。
---
窗外的影子还在。
可他已经不太想去看了。
---
她的吻停下来的时候，他没有立刻睁眼。
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不会走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说得很快。”她说，“快得像没想过。”
“我想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想的。”
“刚才。”
---
她安静了一下。
“刚才你在看窗外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完了就想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---
她没有再问。
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，让他靠在那里。
---
他闭上眼。
---
那股味道一直在他鼻子里。
雪化之后露出来的草的味道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、很干净的花香。
---
那三个影子慢慢淡下去了。
不是走开，是淡了。轮廓一点一点虚掉，最后只剩下窗外那片很亮的白。
---
他睡着了。
---
醒来的时候，他躺在银杏巷的榻榻米上。
天刚亮，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被晨光照着，一片一片都是黄的。
---
冰儿睡在他旁边。
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，呼吸很轻。
---
他侧过身，看着她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---
然后他伸手，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。
---
她在睡梦里动了一下，然后往他这边靠了靠。
---
他没有动。
就那样看着她。
---
那片冰原还在她的眼睛里。
只是现在闭着。
## 红尘·梦锁
那天夜里她睡得早。
夏天，空调开在二十六度，风从出风口斜斜地吹下来，把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吹得微微动。她侧躺着，背对着他，一条腿曲起来，被子只盖到腰，上面那件薄薄的吊带睡裙被睡姿扯歪了，露出一整片后背。
他从后面贴上去。
她没醒。
---
他先吻她的后颈。
那里有一小片皮肤，被头发遮着，平时看不见。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，她整个人轻轻动了一下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很轻的音。
“别闹。”她说，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没有停。
他从后颈往上，吻到耳后，再绕到耳垂，含住，很轻地咬了一下。
她的呼吸变了。
---
他把她翻过来。
她的脸在暗处，睫毛垂着，嘴唇微微张开。她的呼吸很慢，一下一下地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低下头，吻她。
---
她睡着的时候嘴唇是软的，也是松的，他很容易就进去了。她的口腔里有一点很淡的甜，混着刚才刷牙留下的薄荷味。
他吻得很慢。
她没有回应，只是随着他的节奏微微张开，像是梦里也在跟着他。
---
他吻到某个地方的时候，忽然觉得脚下空了一下。
不是身体空，是别的什么空。
他下意识地抓了一下，抓到的是她的呼吸。
---
然后他站在了一间屋子里。
---
那是她的公寓。
但又不是。
落地窗还在，江还在，对岸的灯也还在——密密麻麻地铺开，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可那些灯比平时亮，亮得像有人在每一盏灯后面都点了火。江面上全是光的碎片，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屋里的灯也全开着。吊灯、落地灯、厨房的灯、浴室的灯，连衣柜里那盏平时根本不会开的感应灯都亮着。
---
直播的环形灯也亮着。
她就坐在那盏灯后面。
---
头发是新做的卷，红色的蝴蝶结别在右侧，绒面的，边角起球。她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针织开衫，里面是一条吊带，锁骨露在外面，被环形灯照着，泛出一层很淡的、几乎像珠子的光。
她正在说话。
对着镜头，对着那个黑漆漆的、什么都看不见的镜头。
---
“……他这个人吧，话特别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快，是那种直播时特有的、带一点撒娇的调子。
“你跟他说十句，他回你一句。那一句还挺短的，短到你以为他在敷衍你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抬手把掉到前面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但其实不是。他是在听。”
---
“他听的时候不看你。”她说，“他看别的地方。看窗外，看桌子，看自己的手。可你说的每一句他都记住了。”
“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‘我最讨厌不守时的人’，就一句，我自己都忘了。一个月之后他送我一样东西，上面写‘这个走得准’。”
她低下头，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软。
“你说这种人。”
---
他站在门口，听着。
---
“还有。”她抬起头来，看着镜头，眼睛在环形灯里亮得很厉害，“他从来不亲我嘴。”
“真的。你别不信。他哪儿都亲，就是不亲嘴。”
“我一开始以为他嫌弃我。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忍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忍着的时候，我其实特别难受。”
---
“因为我知道他在忍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他在忍一个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要的东西。”
---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---
她抬起头来。
---
环形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她看见他，一点都不惊讶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---
“这是你的梦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那盏环形灯，然后忽然笑了一下，“难怪我今天状态这么好。”
---
她伸手，把镜头关了。
那盏环形灯也跟着灭了。
屋里的灯还是全亮着，可没有那盏灯之后，整个屋子忽然变得很安静。
---
“你怎么进来的。”她问。
“你睡着了。”
“我睡着了你也能进来？”
“能。”
---
她站起来，走过来。
走得很慢，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。
她走到他面前，抬头看他。
“那正好。”她说。
---
“正好什么。”
“我在梦里可以随便说。”她说，“反正醒了就不算数。”
---
她伸手，抓住他衣服的前襟，把他拉下来。
---
那个吻跟现实里不一样。
现实里她吻他的时候总有一点急，像是怕他忽然退开。梦里的她不急，她吻得很稳，很沉，一点一点往里推。
她的嘴唇是热的，口腔里带着一点甜，那点甜不像现实里那么淡，浓得很明显。
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。
---
她退开一点。
“你知道我刚才在跟谁说话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跟很多人。”她说，“几万个。”
“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你了。”
---
他看着她。
---
“我在现实里不敢说。”她说，“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一说，你就知道我有多在意。”她抬起眼看他，“你要是知道我有多在意，你就会觉得我麻烦了。”
---
他没有说话。
---
她抬手，指尖按在他胸口。
“可这里是梦。”她说，“梦里说了不算数。”
---
她把他的衣服解开了。
---
梦里的她比现实里更软。
他碰到她腰的时候，那层皮肤是温的，比现实里更温，也更滑。她的乳尖在他掌心里很快就硬了，硬得比平时快。
“你摸我这里。”她抓着他的手往下带，“现实里我不敢让你摸太久，摸久了我就要出声音。”
---
她仰起头。
喉咙那里绷成一条线，被灯光照得很清楚。
---
他们倒在沙发上。
那条吊带被推到腰上，白色的针织开衫挂在一边肩上。她的腿分开，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上，脚趾蜷起来。
---
他进去的时候，她整个人弓了一下。
“啊。”
那一声很轻，也很长。
---
她抱着他，手指在他背上抓，抓得很用力。
“你别停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停。”
“你保证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---
屋里的灯一直亮着。
亮得有点过分。
他能看清她的每一处——锁骨上的汗，小腹上那一小片被压出来的红，乳尖的颜色，还有她眼睛里那一点水光。
---
“你在看我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现实里你也这样看，但你会躲。”她说，“你看到一半就移开。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看久了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收不住。”
---
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伸手，把他的头按下来，贴在自己肩上。
---
“那你在这里不用怕。”她说。
---
后来他坐起来。
不是想走，是那种说不清的、从心底浮上来的东西——他觉得自己该走了。梦不该待太久，待久了会分不清。
他站起来，把衣服穿好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她躺在沙发上，没有动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走哪儿。”
“醒过来。”
---
她坐起来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---
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---
门外是她的客厅。
---
他愣了一下。
他退回去，从另一扇门出去。
门外还是她的客厅。
---
他走到落地窗边，往下看。
十六楼。
下面的街道很亮，人很多。卖烧烤的、摆摊的、坐在路边吃东西的，全都在动。
他看见一个女孩从街角走过来，穿着吊带，头发新做的卷，头上别着红色的蝴蝶结。
他看见另一个女孩在烧烤摊前等东西，同样的吊带，同样的蝴蝶结。
他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人在打电话，同样的侧脸。
---
他把窗推开，跳下去。
---
落地的时候，他站在她的门口。
门是开的。
她站在门里面。
---
“你跑什么。”她说。
---
他没有说话。
---
“你在现实里也这样。”她说，“一有点什么，你就走。你不说，也不解释，你就走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次我凶你。”她说，“你就站在那儿，眼睛红了，什么都不说，转身就走了。”
---
他看着她。
---
“我那时候追下去了。”她说，“我鞋都没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那天走得快一点。”她说，“我就追不上了。”
---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别走了。”她说。
---
她伸手，抱住他。
---
那个怀抱很紧。
不是那种用力箍住的紧，是那种整个人都贴上来的紧，胸贴着胸，脸贴在他颈侧，手臂绕着他的背，一点缝都不留。
---
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很轻的东西。
---
像是有什么东西合上了。
---
很小的一声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是身体听见的。就在胸口正中，那个位置，像是有什么很细的东西“咔”地一声扣住了。
---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退不动。
---
他又退了一步。
还是退不动。
---
不是她抱得有多紧。
是他自己退不动。
---
他低头看她。
她的脸埋在他颈侧，看不见表情。
“余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放开我。”
---
她没有回答。
---
过了很久，她轻轻开口。
“你要走就走。”她说，“我又没拦你。”
---
他站在那里。
---
屋里的灯一直亮着。
江面上的光一直晃着。
---
他没有走。
---
后来他自己伸手，把手臂绕到她背上。
---
她在那一刻忽然轻轻抖了一下。
---
然后她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---
他闭上眼。
---
那个“咔”的声音，已经听不见了。
---
他醒过来的时候，嘴唇还贴着她的嘴唇。
---
天还没亮。
空调还在响，风从出风口斜斜地吹下来，把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吹得微微动。
---
他退开一点。
---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---
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刚才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哑，“你刚才在我梦里。”
---
他没有否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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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见什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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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了想。
“看见你在跟人说话。”
---
她安静了一下。
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我了。”
---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---
“我说了什么。”她又问了一遍，声音低了一点。
---
“你说你在现实里不敢说。”他说，“因为一说，我就知道你有多在意。”
---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---
过了很久，她慢慢把脸转开。
---
“那不算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不算。”
“那是梦。”她说，“梦里说的话不算数。”
---
他伸手，把她的脸转回来。
---
“那我算数。”他说。
---
她的眼睛忽然湿了。
---
“你别这样说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会信。”
---
他低下头，吻了她。
---
这一次她很快就回应了。
---
吻到一半的时候，她忽然伸手，把他抱得很紧。
紧得像刚才那个梦里一样。
---
他在她怀里，没有退。
---
窗外，江上的船开过去，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，很闷，也很远。
---
他忽然想起那个很轻的声音。
那个“咔”。
---
他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## 大物课·那一道题
那节课在下午第一节。
二教三楼那间阶梯教室朝南，下午的太阳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，一条一条地铺在后排的桌面上，把整片座位烤得发烫。投影仪开着，画面有点发虚，讲台上的大物老师正低着头翻讲义，翻得很慢。
余茜坐在中后排靠窗的位置，撑着下巴。
撑了大概十分钟之后，她的下巴开始往下滑。
---
他那天是来蹭课的。
坐她旁边，桌上放着一本没翻开的书，人在椅子上靠得很舒服。
他偏过头看她。
---
她的眼睛已经半闭了。
头往下滑，滑到某个位置又抬起来，然后接着往下滑。反复了好几次。
最后她干脆把脸搁在手臂上，只留一只眼睛在外面，看着讲台，实际上什么都没在看。
---
他学她。
---
他把手肘撑在桌上，托住下巴，脸往一边歪过去，眼睛半垂着，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。
歪得比她还标准。
---
余茜侧过来看他。
看了两秒。
---
然后她伸手，一把掐在他腰上。
---
掐得很准，掐的是腰侧那块最软的地方。
他整个人一激灵，坐直了。
---
“你学我。”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没学。”
“你学得一模一样。”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腰上，“你连眼睛都学，还歪得比我歪。”
“我本来就困。”
“你不困。”她掐得更重了一点，“你刚才那眼神分明是在看我笑话。”
---
他伸手。
---
手落在她胸口，隔着T恤，捏了一下。
---
余茜整个人僵住了。
---
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，脸“唰”地红了，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
“你——”
她压着声音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你先掐我腰。”
“我掐你腰你掐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因为那句话她说不出。
---
“你手拿开。”她说。
“你先拿。”
“我早就拿开了。”
“那我也拿开了。”
---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根本没收。”
“你手还在我腰上。”
---
两个人都没动。
---
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去了。
---
讲台上，大物老师抬起头来。
---
他的目光扫过整间教室，最后落在中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“那位同学。”
---
余茜的手一下子抽回去了。
他的手也收了。
---
“靠窗那位，穿深色衣服的男同学。”老师说，“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”
---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看。
---
余茜低着头，假装在看书。
---
他站起来。
---
“第八题。”老师把投影翻了一页，屏幕上出现一道题，“这个是这学期最难的一道，往年考试基本没人做出来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“哇”了一下。
---
他看着屏幕。
---
题目是刚体绕定轴转动加角动量守恒的复合题，中间套了一层变质量系统的处理。图很复杂，上面标了好几个角度，还有一堆看着就不想算的符号。
---
“你要是不想答也没关系。”老师说，“坐下吧。”
---
“能做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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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。
---
余茜慢慢抬起头来。
---
---
他先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---
“这道题的第一步不能直接用角动量守恒。”他说，“因为转轴不是固定的，系统在转动过程中有一个径向的位移，所以得先把坐标原点挪到质心上。”
---
老师的手停在讲义上。
---
“然后对质心写转动定律，同时对整个系统写平动的牛顿第二定律。两个方程联立，把约束条件代进去，消掉那个多余的未知量。”
---
他停了一下。
“消完之后会得到一个关于角加速度的一阶微分方程，这个方程可以分离变量。”
---
“积分的时候要注意，初始条件是角速度为零，但角位移不为零，所以下限不能写成零。”
---
“最后结果里面会剩一个积分常数，这个常数要用能量守恒定出来。”
---
他说完。
---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响。
---
老师站在讲台上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林奇。”
---
老师低头在名单上找了找，然后抬起头来。
“名单上没有你。”
---
“我是来蹭课的。”
---
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。
---
老师也笑了，笑得有点复杂。
“坐下吧。”他说，“这道题我讲了三届，第一次有人在我讲之前就做出来。”
---
他坐下来。
---
余茜在旁边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---
“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。”
“你刚才那个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干，“你刚才那个，是不是瞎说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可能不是。”她说，“这题往年没人做出来。”
“那可能是往年没人认真做。”
---
她盯着他看。
---
“你不是矿场技术顾问吗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矿场技术顾问要会这个？”
“矿场设备有时候要用到。”
“用得到刚体绕定轴转动？”
“用得到。”
---
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---
然后她忽然把身子转过来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什么。”
“故意站起来答那道题。”她说，“就为了在我面前显摆。”
---
他没有说话。
---
“你就是故意的。”她说得很肯定，“你刚才明明可以说不会，然后坐下。”
“我可以说不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。”
---
他偏过头看她。
“因为你刚才掐我腰。”
---
余茜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肩膀开始抖。
---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，声音闷在手臂里，“你这个人真是……”
---
她没说完，因为她在笑。
笑得肩膀一直在抖，笑到最后不得不把脸埋进手臂里，怕被老师看见。
---
笑完之后她抬起头来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等着。”她说。
“等什么。”
“下课。”
---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她第一个站起来，把书往包里一扫，然后伸手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你别问。”
---
她拉着他从后门出去，一直走到楼梯拐角，那里没有人。
---
她把他推到墙上。
---
“你刚才那样。”她抬头看着他，“我很生气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你显摆。”
“我没显摆。”
“你有。”她说，“你答完还站在那儿，等老师说话，等他夸你。你站了多久，你自己数过没有。”
“没数。”
“我数了。”她说，“十七秒。”
---
他看着她。
---
“十七秒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你就站在那儿，让全班看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---
她踮起脚，凑到他耳边。
“我在想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气息全落在他耳廓上，“这个人要是我的，我肯定天天让他显摆。”
---
她退开。
---
他伸手，把她拉回来。
---
“那你刚才说的。”他说，“算不算数。”
“什么算不算数。”
“天天。”
---
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---
“不算数。”她说，“我随口说的。”
---
她转身就往楼下走。
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。
“不过，”她说，“你下次要是还想显摆，记得先给我打个招呼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提前坐好。”她说，“我要坐得端正一点，好看一点，让你显摆的时候，我也好看。”
## 商场·那台机器
那家商场在松江老城区，是黑障纪元之后少数还在正常营业的地方。
它有自己的发电机组，有自己的一套循环系统，天光虽然还是暗紫的，但商场里面灯全开着，扶梯在转，广播在放歌。整个松江的人都往这儿挤，周末更是挤得走不动路。
余茜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。
---
她那天穿了件很简单的衣服——米白色的针织短上衣，下面是一条高腰的直筒牛仔裤，脚上是上次在武康路买的那双浅口鞋。头发是新做的卷，红色的蝴蝶结别在右侧。
很简单的打扮。
可她一走进来，商场一层的目光就跟着她转。
---
先是门口那个保安，本来是低头看手机的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手机就放下了。
然后是化妆品柜台的两个女孩，其中一个正在给客人试色，手停在半空，眼睛跟着她走。
再然后是扶梯口那几个年轻人，本来在说话，声音忽然小下去了。
---
余茜走得很自然。
不是那种故意扭的走法，是那种完全没在意的、很放松的走法。她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，偶尔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。
---
“你看那家店。”她抬手指了一下，“那个橱窗里的模特穿的那件，是不是挺好看的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就说好看。”她偏过头来，“你连看都没看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
“你看的是我。”
---
他们上了二楼。
二楼是服装区，人更多。她在一家店里翻了很久，翻出三件衣服进了试衣间。
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。
---
旁边有两个女孩在说话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距离上刚好能听清。
“……你看见刚才那个女的了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，从一楼就看见了。”
“她那个脸，是不是整的。”
“整也整不出那样吧。”另一个说，“你看她那个骨相。”
“那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啊。”
“不知道，看着挺普通的。”
“普通？”
“就……普通啊。你看他那个样子，穿的也不怎么样，长得也不怎么样。”
“那肯定是很有钱。”
“肯定的。”那个女孩说得很笃定，“这种女的，跟着这种男的，除了钱还能是什么。”
---
余茜从试衣间出来了。
她大概是听见了，也可能没听见。
她把那三件衣服挂在手臂上，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帮我看看。”
“哪件。”
“这件。”她举起一件黑色的。
“好看。”
“你又是这两个字。”
“那我说别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---
他看了看那件衣服。
“这个领口开得有点大。”他说，“你穿的话，得配个内搭。”
---
余茜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那件衣服，又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你居然会看领口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
“你以前从来不看这些。”
“以前你没让我看。”
---
她把那件衣服放下，忽然凑近了一点。
“刚才那两个女孩说的话，你听见了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生气吗。”
“不生气。”
“为什么不生气。”她挑起眉毛，“她们说你长得不怎么样。”
“我确实长得不怎么样。”
---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态度更让人生气。”她说。
---
她把那三件衣服都买了下来。
出了店门，她一边走一边把纸袋往他手里塞。
“拿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。”她走在他旁边，语气很轻快，“要是有人问你，你是我什么人，你怎么答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我说过什么。”
“说你是我男人。”
---
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那是玩笑。”
“那就不算。”
---
她偏过头来看他。
“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憋屈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，“你现在这个表情，跟上次我凶你之前那个表情一模一样。”
---
他们走到三楼的中庭。
那里围了一圈人。
---
中庭有一台很大的机器，是整个商场中央空调的主机，有一人多高，外壳是灰白色的，上面贴着几张已经卷边的检修标签。机器旁边站着三个穿工装的人，其中一个正蹲在地上，把一块盖板拆下来，探头往里看。
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，正在跟另一个工装的人说话，语气有点急。
“到底行不行。”
“我们再看一下。”
“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了。”中年男人说，“这机器停了，整个三楼四楼都没风，客人都投诉了。”
---
余茜停下来看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空调坏了。”
“那修呗。”
“修不好。”
---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那几个工装的人轮流探头进去看，看完之后互相说几句，然后又摇头。
“这个型号太老了。”其中一个说，“图纸都没有。”
“不是图纸的问题。”另一个说，“是里面的结构，你看这里，这个位置根本拆不出来。”
---
林奇站在人群外面，看了一会儿。
---
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。
---
“让一下。”
---
那几个工装的人抬起头来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你是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不是单位的。”他说，“我修设备的。”
---
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修过这个型号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。”
---
他没有回答。
他蹲下去，把头探进那块拆开的盖板里。
---
天演法则在他体内展开的时候，周围没有半点异样。
只是他的眼睛变了——瞳孔深处那一点极细的纹路开始转，转得很慢，然后越来越快。
---
那台机器在他眼里变成了另一个样子。
---
外壳消失了。
剩下的是一层一层的结构——支架、管路、齿轮、传动轴，每一层都在他眼前被拆开，拆成零件，再把零件拆成结构，把结构拆成力的走向。
他看见了每一根管路的走向，看见了每一个齿轮的咬合关系，看见了传动轴转动时力的传递路径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条断掉的线。
---
“这个不是主机的问题。”他开口。
---
几个工装的人都停下来了。
---
“什么。”
“你们一直在看主机。”他抬起头来，“但主机是好的，压缩机在转，冷凝器也在工作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风。”
“因为送风管堵了。”
---
工装的人愣了一下。
“送风管？”
“对。”他站起来，指了指中庭上方的一根管道，“这条管从主机出来，往上走三层，然后往西拐，一直通到三楼东侧。中间有一个转角，在四楼天花板的夹层里。”
“那个转角有个阀门。”他说，“是自动的，靠压力控制开合。”
---
“那个阀门卡住了。”
---
工装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阀门。”
“你们拆开的那块盖板里，左下角有一根很细的线。”他说，“那根线是控制线，从阀门一路拉回主机。你们刚才拆的时候把线碰掉了，所以主机一直在报错，但报的不是阀门故障，是压力不足。”
---
“你们查压力，查不出来。”他说，“因为压力表装在主机上，不在管路上。”
---
“压力表是好的，管路是堵的。”
---
安静。
---
中年男人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把四楼天花板拆一块。”他说，“那个转角就在消防喷淋头正上方两米的位置。拆开之后能看见一个圆形的阀体，上面有一个手动的调节钮。”
“把调节钮顺时针拧三圈，听到“咔”的一声就是开了。”
---
“开了之后别急着合上。”他说，“先让风走一遍，把堵在管路里的灰尘吹出来。”
---
---
---
四楼的天花板真的拆了。
---
拆的时候围观的人更多了，整个中庭三层的人都在往上仰头看。
---
工装的人踩着梯子上去，掀开一块吊顶板，探头进去。
“有。”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，有点激动，“有一个圆的，上面有钮。”
“拧。”
“咔。”
---
大概过了三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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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庭上方那些出风口开始有风出来了。
先是那种很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风，然后越来越强，最后变成了那种能吹起头发的大风。
围观的人一起“哦”了一声。
---
---
---
余茜站在人群边上，一直没说话。
---
她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从人群里走出来，看着他蹲下去，看着他抬头说那句话。她看着他被那几个工装的人围着，看着中年男人一开始那种“你算什么东西”的表情，慢慢变成“你说说看”，再变成“你确定吗”。
她看着他把整个结构讲清楚，讲到连那几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都在点头。
---
风从出风口吹下来的时候，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了一点。
---
那个中年男人握着他的手，说了很多话。
“你是哪个单位的？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？我们这儿还有几台机器，都是老型号，一直没人会修。”
“留个电话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---
---
---
出商场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
---
他们走在人行道上，纸袋全在他手里。
---
余茜一直没说话。
---
走了很久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刚才那两个女孩。”
“哪个两个女孩。”
“二楼那两个。”她说，“说你长得不怎么样的那两个。”
“嗯。”
---
她停下脚步。
---
“她们后来一直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。”她说，“从你蹲下去开始，她们就一直在看。你说话的时候她们也在看。”
---
她没有说下去。
---
“她们后来还说了一句话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们说，”余茜偏过头来看他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，“‘原来是这样’。”
---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---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抬手把他衣领上的褶皱抚平。
“我跟你讲。”她说得很慢，“你今天这个，比上次在大物课上还厉害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大物课上，只有一班人看见。”她说，“今天三层楼的人都看见了。”
---
她把手放下来。
“而且。”她说，“今天没人再猜你是不是有钱了。”
---
他看着她。
---
“她们现在猜的是，”她说，“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。”
---
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不过我跟你说。”她说，“我还是要生气的。”
“生什么气。”
“生你刚才那句‘我确实长得不怎么样’的气。”
“我说错了？”
“你说错了。”她走回来，仰头看他，“你要是长得不怎么样，我跟你出来逛街，别人会以为我图你的钱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。”
---
她愣了一下。
---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我图你会修空调。”她说。
## 七夕·便利店
七夕那天，松江的街上比平时热闹。
不是那种有灯笼有花的热闹，是那种大家都想找个理由出门的热闹。黑障纪元第十三个月，日子过得灰扑扑的，谁都想抓住点什么。街上有人摆了摊卖手写的小卡片，有人卖自己折的纸鹤，还有人在巷口支了个小桌，说是“代写情书，五十块一封，不还价”。
余茜从早上就开始兴奋。
“今天是七夕。”她坐在梳妆台前，头发卷到一半，从镜子里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不表示一下？”
“我表示什么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把卷发棒往台上一搁，转过身来，“七夕节，你陪我去逛街。”
“就逛街？”
“就逛街。”她说得很干脆，“我要买东西。”
---
出门前她换了三套衣服。
第一套是那条在武康路买的深红色缎面裙。
“这个太隆重了。”她自己看着镜子说，“逛街穿这个像去参加婚礼。”
第二套是那件米白色的针织短上衣配牛仔裤。
“这个我穿过好几次了。”她皱着眉，“七夕穿旧的，不吉利。”
第三套是浅蓝色的连衣裙，收腰的，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。
“就这个。”她转过身来，“怎么样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就……”
“好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今天我不跟你计较。”
---
临出门的时候，她在门口站住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礼物。”她伸出手，“七夕的礼物。”
“买完东西给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说，“礼物要提前给，不然就变成‘逛街顺便买的’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纸包，放在她手上。
---
她拆开。
里面是一枚铜的发夹，很素，只在末端錾了一小朵花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你自己做的？”她把发夹举起来对着光看，“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了。”
“学了两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然后忽然笑起来，“你是不是把矿上那套设备拿来打铁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---
她低下头，把发夹别在头发左侧，然后抬头看他。
“好看吗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就会这两个字。”她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耳朵，但拧得很轻，“不过今天我不计较。”
---
街上的人比想象中多。
那条主街两边摆满了摊子，卖小吃的、卖旧货的、卖手工的，挤得走不动。有人在摊子上挂了一串小灯泡，被风一吹就晃。
余茜走在他旁边，一只手挽着他的手臂，一只手在指摊子。
“那个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那个卖糖的。”
---
糖是那种很老式的麦芽糖，摊主用两根小木棍把糖稀卷起来，卷成一个球。
她接过来，先舔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她说，眼睛眯起来。
“给我尝一口。”
“不给。”她把手举高，“这个是我的七夕糖。”
“七夕糖要分着吃才灵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我编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着把糖递过来。
他咬了一口。
“太甜了。”
“甜才好。”她把糖收回去，“日子都这样了，还吃不甜的，图什么。”
---
便利店的灯在巷口，白得有点刺眼。
“进去。”她说，“我要买水。”
---
店里很小，货架只摆了两排，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，正在织毛衣。
余茜去冰柜那边拿水。
他站在收银台前面等。
---
中年女人抬起头来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夕。”她说，“买点东西不。”
“买什么。”
“这个。”她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盒子，放在柜台上，往他这边推了推，“打折，今天最后一天。”
---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盒子上印着一对抱在一起的人，字是红色的。
---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？”中年女人抬起头来，“七夕不用这个？”
“我从来不用。”
---
中年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从来不用？”
“从来不用。”
---
她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。
---
这时候余茜从冰柜那边走过来。
---
她手里拿着两瓶水，走到收银台前面，把水放在台上。
然后她低头看见了那个盒子。
---
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愣。眼睛睁大了一点，眉毛抬起来。
第二次是明白过来。她的目光从盒子移到中年女人脸上，又移到他的脸上。
第三次是红。从耳根开始，一直红到脖子，红得很快，也很明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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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……”中年女人看看他，又看看她，然后忽然笑了，“哦，你们是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余茜说得很快，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我想哪样了。”
“你想的那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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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女人笑得更明显了。
“姑娘，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她把那个盒子又往前推了推，“今天打折，两盒一起买更便宜。”
“我们不……”
“我们不用。”余茜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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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不用？”
余茜的脸更红了。
“不、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啊。”中年女人一脸真诚，“你们这些年轻人，该注意还是要注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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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低下头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，把他往外拽。
“走了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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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店门，她还抓着他的手臂。
抓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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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刚才说什么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你从来不用。”
“我从来不用。”
“你还说。”她掐了一下他的手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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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他说，“我确实不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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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停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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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人行道中间，仰头看他。
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，是故意的还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那个店员会怎么想。”
“怎么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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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张了张嘴。
“她会以为……”她停住了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，“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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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身往前走。
走了三步，忽然回过头来，一拳捶在他胳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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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。”
“你还哎。”她又一拳，“你刚才那句话，说得那么理直气壮，你知道我站在旁边有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问为什么？”她第三拳，“一个男人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面，跟一个老太太说‘我从来不用避孕套’，然后旁边站着一个女的，你让别人怎么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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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我们俩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，脸又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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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两步，又回来捶他一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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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拳是为你那句‘从来’。”
“这一拳是为你那个表情。”
“这一拳是为你刚才还问我‘想什么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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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路挨打。
一路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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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。”
“躲了你会更生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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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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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，“你明明什么都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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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过来，站到他面前，仰头看他。
“我问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‘从来不用’，是因为真的不用，还是因为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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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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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知道我只有后面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所以你才说从来不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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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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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下头。
“我刚才在店里。”她说，“其实有一瞬间，我觉得挺难受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觉得，你要是跟别人，可能就不会有这个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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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，把她的下巴抬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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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跟别人也不会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不会跟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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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，在他胸口捶了一下。
这一下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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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了。”她说，“今天不计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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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我要跟你算清楚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下次再有这种场合。”她说，“你先看我一眼。”
“看你干什么。”
“看我眼色。”她说，“我要是摇头，你就闭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得这么快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摇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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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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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完之后她走过来，挽住他的手臂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我要去买那个代写情书。”
“你买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让他写一封给你。”她说，“内容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什么内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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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头来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。
“就写，‘此人从来不用避孕套，请各位店员注意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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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完就跑。
他伸手一抓，没抓住。
她跑出几步，回过头来笑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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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街上的小灯泡被风吹得晃。
她的红发夹在灯下，亮了一下。
## 庭审·那一掐
那场直播开始得挺好。
余茜坐在环形灯后面，头发卷得很服帖，红色的蝴蝶结别在右侧，桌上摆着三排货——蜡烛、手电、净水滤芯、还有一批她自己去厂里看过的压缩饼干。
“今天这批饼干我亲自去尝过。”她拿起一包，对着镜头晃了晃，“不是那种咬一口能崩掉牙的，你们放心。”
弹幕刷得很快。
“主播今天好漂亮”
“饼干我要三包”
“姐姐头发卷得好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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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有一条弹幕飘过去。
“听说这个主播以前是靠陪睡上位的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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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见了。
她的手指在饼干包装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讲。
“这个饼干的保质期是十八个月，我建议大家一次别买太多，吃完再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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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条弹幕。
“她那个榜一就是个土老板，人家有老婆的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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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条。
“这种人也敢带货，货肯定也是假的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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弹幕开始乱了。
有人在问“真的假的”，有人在说“我就说她不对劲”，还有人在刷“退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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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镜头，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还在，但已经不太稳了。
“大家别听这些。”她说，“我的货都是自己去厂里看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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弹幕刷得更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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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甜甜说你有问题”
“甜甜都说了”
“甜甜从来不乱说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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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甜。
隔壁区的一个主播，粉丝比她多，最近也在带货，卖的是同一类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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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场直播她提前二十分钟下了。
关掉镜头之后，她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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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做过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过。”她抬起头来，“我陪谁睡了？我榜一哪来的老婆？我货是假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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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手在抖。
“她凭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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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手放在她肩上。
“给我三天。”
“你能干什么。”
“我能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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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几张纸。
“她的中继节点我调出来了。”他说，“她的直播间用的是同一个区的公共中继，数据在里面留了七天。”
“你怎么调的。”
“矿上那套设备，我改了一下。”他说，“能做信号溯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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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是她自己发的。”他指着纸上的一列时间戳，“这一批弹幕，全部来自同一个终端，就是她自己那台机器。她开了六个小号，自己给自己带节奏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指了一处，“她收了隔壁厂的钱，那厂子的饼干是用过期原料做的，她要挤掉你的位置，才能卖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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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看着那些纸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些能当证据吗。”
“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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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庭那天是阴天。
法庭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，是黑障纪元之后临时设的。屋子不大，天花板有点低，法官坐在上面，两边是书记员和陪审。
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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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坐在原告席。
她那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，头发扎了起来，蝴蝶结没戴。她的脸很白，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。
他坐在她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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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告席上坐着那个叫甜甜的主播，还有那个厂子的负责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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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官开始宣读判词。
“……经查，被告在直播平台使用多个账号，编造并传播关于原告的不实信息，情节严重，已构成诽谤……”
“……被告收受第三方财物，为排挤同业竞争者，故意损害原告商业信誉……”
“……上述事实有平台数据记录、资金流水、以及第三方技术鉴定报告予以佐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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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的手在桌子下面，握成了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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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本院判决如下：被告应立即停止侵害，在直播平台公开道歉，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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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下头。
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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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，在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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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抽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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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个时候，他抬起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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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听席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人。
深褐色的短发，发尾在耳侧微微外翘。她穿着一件很素的外套，坐得很端正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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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曼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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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今天来，是因为这个案子走了理事会的通道——直播平台的跨区中继归她管，数据调取的手续是她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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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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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眨了一下眼。
不是普通的眨，是那种带了一点点意思的、只有对方才看得懂的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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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曼秋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，很快就把脸转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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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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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本来低着头，正在忍眼泪。眼泪没忍住，从眼角滑下来一滴，她抬手抹掉，然后抬起头来想看看法官。
结果就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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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见他抬起头。
看见他的眼睛往旁听席那边去。
看见他眨了一下眼。
看见那个坐在门口位置的女人，弯了一下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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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的眼泪一下子就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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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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掐在他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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掐得很准。
掐的是腰侧那块最软的地方，跟大物课上掐的是同一个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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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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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那个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你别装。”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，“你跟谁眨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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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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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官在上面还在念。
“……本判决为终审判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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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等会儿再跟我解释。”她说，“现在先坐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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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法庭，她一路没说话。
走到楼下，她才停下来。
“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刚才那个人是谁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你别再‘哪个’了。”她转过身来，“坐在门口那个，短头发，穿深色外套那个。你跟她眨眼那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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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。”他说，“那个是……办手续的。”
“办手续的？”
“数据调取要批手续。”他说，“我递了材料，她批的。”
“就这样？”
“就这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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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着他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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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眨眼干什么。”
“我没眨眼。”
“你眨了。”她说，“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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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眼睛干。”
“你眼睛干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全是“你觉得我会信吗”，“你眼睛干，你就眨了一下，还专门朝着人家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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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有专门朝着。”
“你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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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伸手，又掐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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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疼。”
“疼你就说真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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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了想。
“她批材料的时候，拖了两天。”他说，“我今天看见她，就是想表示一下‘谢谢’。”
“用眨眼表示谢谢？”
“那用什么。”
“用嘴。”她说，“你不会说‘谢谢’吗。”
“在法庭上不能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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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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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为什么非要那时候谢。”
“因为我看见她了。”
“你看见她了你就眨眼？”
“我一时没想那么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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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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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忽然伸手，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是真想谢人家，你就去递个条子，写‘谢谢’两个字。你别在人家的法庭上眨眼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得这么快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生气。”
---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那个人叫什么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你别再‘哪个’了！”她跺了一下脚，“门口那个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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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了想。
“我忘了。”
“你忘了？”
“我就看了一眼材料。”他说，“材料上有个签名，我没记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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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连人家名字都不记，你朝人家眨眼？”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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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茜深吸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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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。”她说，“行。我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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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身往前走，走得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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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回家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我要去翻材料。”
“什么材料。”
“你递上去的那些。”她说，“你递上去的每一张纸，我都要看一遍。我要看看那个签名到底写了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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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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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些材料在省厅。”
“那我去省厅。”
“省厅不让人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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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停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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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过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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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是不是在耍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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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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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很轻，也很短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她说，“你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——你撒谎的时候，表情特别真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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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撒谎。”
“你撒了。”她走回来，仰头看他，“不过我不打算追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今天判我赢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心情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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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伸手，把他外套的领子理了理。
“不过我警告你。”她说，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朝谁眨眼，我就不是掐你腰了。”
“那掐哪儿。”
“掐你耳朵。”她说，“当着所有人的面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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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身，走了两步，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“还有。”
“还有什么。”
“那个人。”她说，“她长得挺好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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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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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她长得挺好看的。”余茜说，“短头发，眼睛圆，坐得那么端正。我一眼就看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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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
“你别解释。”她抬起手，示意他闭嘴，“我就说一句。她好看，我承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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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身，往巷子那头走。
走了几步，声音飘回来：
“所以我才掐你。”